今天是小弟公司五周年。不談我了,但談談三位對事業特別有啟發性的學生。
我和這位爸爸,在一個免費工作坊認識。對他印象特別深刻,是因為課後他興高采烈,跟我討論著英文連音和變音。我也喜出望外,因為他說會報讀我的常規發音課程,並交換了電話、電郵和入數戶口號碼。
結果,各位都可以猜得到了。
三數個月後,電話響起,傳來一個輕輕道歉的短訊,說已找到另一位發音老師,因為從家中步行至上課地點,只需15分鐘。
「不要緊。」我笑說。「那你要加油啦!」
事情又過了三數個月,電話又響起,但這次內容有些少不同。
「Hi!還有空幫我上發音課嗎?」
跳槽原因?他沒有說,我當然也無追問。這位學生,伴我從美荷樓和Holly Brown年代,一路走至全港最小、保證fit身之西環二人用蚊型課室,再到網上Zoom年代。他跟我談帶兒子在梅窩踏山地車,我告訴他我把我的二手Brompton拆輪拆鈴再還原的故事,兼怎樣可以順便幫他的小女兒改善發音。銀行家來說,他算是相當腳踏實地的謙謙君子。這位爸爸,現已舉家移往外地。真心地想,香港也連帶損失了兩位銀行金融界專才、少年小提琴兼單車好手和天天煲外語劇,英語比她老師還好,前途無可限量的小女孩。
另一位也是香港人。正確來說,是生於香港的英國人,因為她已移居英國超過20年。
「老公,這字怎樣讀?」學生水汪汪的眼睛,直盯著老公。
「簡單!不就是ex-tra-or-din-ary罷了!」她的native-speaking老公說。
「係咪即係咁?我讀一次畀你聽,你聽著……」
「不是呀,唉!」老公聽了後,有一點點不快。「我再示範一次,是ex-tra-or-din-ary呢。」
「哎呀,咁即係點?」
「我鬼知咁多咩。We just say it, it’s so easy.」
原來,讀給別人聽是一回事。要分析自己和對方有何分別,了解對方難處,怎樣幫對方達成目標,又是另一會事。我和她上課,其實相當程度是教學相長。我常跟她說:「我的發音知識,是來自我的學位、請教師友所得和在英國有限的生活經驗。你在這裡紮根多年,不妨告訴我,我的認知正確嗎?」
兩年無聯絡,突然收到她的電郵:「我還可以請教你發音的問題嗎?」
「當然樂意。any過anytime啦!」
一聽錄音,喜見持續進步。盛情難卻下,也分享了一兩點拙見,同學竟立即在paypal入了些小零錢給我,讓為師房間之暖氣得以延續下去,相當窩心。
第三位,是給投資和基金耽誤了事業的女麻雀家。
她的車子不夠位泊,所以要疊起來泊。屋子呢?則快發展到各區都有分店。家中廚房是純裝飾用,因為叫外賣加上雙倍貼士,還是太划得來了。打開吊櫃,跌下來的手袋每個都比我年薪還多。左搬右搬,選中的物業都有一個共通之處-必須在地鐵上蓋。多數人都認為,這樣做房子升值較快。她則說沒有太多考慮錢,純粹是萬一車子維修,又找不到的士的緊急情況下,雙腿還是可不沾雨水,從容走進地鐵車箱。
時間又快進了三(還是四年?)合作多時,當然熟知雙方脾性。此人不缺銀兩,自認不是學語言的料子,但教學質素從不妥協。我呢?甚麼也可談,但要我在假期開工,你不如宰了我。
有一兩次,要為她破例在周日開工。我一路教書,一邊跟她推銷假期教學的壞處。又有另外一周日,要推掉早已安排的重要活動,再另行準備額外材料。但奇怪,時間到了,對方無出現。WhatsApp、電話也不會?相當罕有。
終於,她出現了。
「我……忘記了………」她知道出事了。相信她也明白,我對她學習上的期望是一件事,對她manner上的失望,是相當難以彌補的。
過了很久,我才能重新把電話拾起。「這樣吧,」我說「扣錢是當然的,以後按規矩,追回學費差價了。」(所有舊學生,我一直沒有追回學費加幅-按百份比算是不少的)
我相信我是深思後才說這樣的話,也預料她可能從此不再出現。合作這麼久的學生跑掉了,也是大半個朋友,要填上一位新同學,當然相當可惜,但我也實在認為,這是我最能接受、對大家也好的做法。
終於,她忍了下來,問我何時補回課堂。
她堅持要上我的課,連家人都覺得奇怪。我離港前,她邀我到海邊餐廳。那一天,陽光是和暖的,吐露港的清風沁進,使人舒爽。
她解釋道:我們都年過三張了吧?三十歲後,公司還肯留自己,是因為自己夠勤力,常加班,一打十兼人工過高嗎?當然不是,公司看重一個人,完全是因為那人的經驗-關鍵時機能出手解決問題;人脈-行家、同事、客戶信賴,做事能一呼百應、事半功倍;和語言-可周遊列國,廣交朋友,重要場合能impress別人,為公司尋找機會,而這一切,都是無形的,花錢也買不來。幫公司找一千萬回來,回自己一兩個十萬百萬,公司會覺得-抵請也!
我在想:「猛人,好像都是有點共通地方的。」。因為我眼角看到她身旁那位,差一點點就爬上四大行partner的丈夫,微微笑,一直點著頭。到近來的WhatsApp,我被迫著要找回所有長期棒場學生的電郵,在公海人肉搜索時,才驚覺這位比我年輕的女生,已在什麼什麼跨國公司裡,晉身總裁級。
三十歲後,看得見的東西,要看不見;看不見的東西,要看得見-世界原來是這樣運作的。
書於公司總部大樓(又名:我屋企)